——访亚新科工业技术有限公司创始人兼董事长
他是一个身出哈佛、耶鲁名门的美国人,
却为何放弃供职20余年的华尔街?
他是一个拥有15年北漂经历的“中国通”,
却为何说自己不如一个普通的中国人?
当众多来华创业的同乡铩羽而归,他却在中国大获全胜——
今年下半年,一本名叫《与龙共舞》(《Managing The Dragon》)的书一直在中国企业里热传。无论是管理者,还是普通员工,大家都很好奇:这位头发灰白的美国人是怎样理解中国的?
“我正在中国打造10亿美元销售额的公司。”封面上,在杰克抬头远眺的目光下,这行字尤为引人注目。
当十几年前,世界并不看好第三世界国家,杰克却押宝中国。当42岁的杰克放弃炙手可热的华尔街只身来到中国,并期待创建他心目中的事业王国时,也许连他自己也想不到,他可以在18年后创造商业奇迹。
在中国8个省市建立17家运营公司、52家销售办公室遍布全国、年销售收入达5亿美元——这些成果足令如今遭遇重创的华尔街同事艳羡。
15年的创业经历,是一个美国人追求梦想的过程,也是他切身了解中国、融入中国的过程。
也许,杰克并没有什么不同——所不同的是,他虽是个外企老板,却把公司总部设在了中国;他虽是个领导者,其属下外国人寥寥,他更愿重用中国人;他虽是个西方人,却能让东方人扬长避短,为我所用;他虽不是舞者,却擅在与华人共处的过程中找到和谐的节拍。
让我们走近杰克·潘考夫斯基,探寻一个美国人来华成功创业和成功管理的秘密。
“共舞”重和谐
《首席人才官》:中国企业的老板写书的比较多,外国老板却较少,是什么触发你写这本书?
杰克:在我的书中,我写了我在中国从零起步创建亚新科的经历,以及在打造本土管理团队中所收获的经验和教训,我还谈到了诸如中央与地方政府职能的话题、中国与众不同的成本概念,以及知识产权等方面的问题,而这些经验是可以和企业和个人分享的,我认为把我的经验写出来与大家分享,这本身也算是一种贡献。我在中国刚开始做业务时,别人给了我很多建议和帮助,我觉得这也是一种回报的方式。此外,亚新科全集团已经有1.2万名员工,一些老员工已经在公司工作了10多年,他们比较了解公司的历史,但那些不断加入的新员工却不了解,我希望他们可以从我的书中了解公司的历史。另外,我本人也非常喜欢写东西,写书让我有非常大的满足感。最后,一个人给我的启发非常大,他是《世界是平的》的作者托马斯·弗里德曼先生,他对我说,如果我能把我的这些经历写成书会很有意思。在以上原因的触动下,我就决定写这本书了。
《首席人才官》:对于这本书,你得到的反馈是什么?
杰克:我认为是非常积极的,首先,我对中国的评价是非常公正的,我提到了成绩,也谈到了困难;其次,我的一些看法和观点即使是中国人也没有完全看到,这为他们提供了另外一个看问题的角度。
《首席人才官》:为什么给你的书取了《与龙共舞》这个名字?
杰克:英文名字是“管理”,这是出版商的意思,但我更喜欢“共舞”。龙是中国的图腾,而我所接触的都是精英,他们就是中国的“龙”。但说到取这个名字的灵感,还要来自五六年前公司十周年庆典晚会的一个节目。当时,作为晚会的主持人、公司副总裁黄坚先生编了一个小节目,他与大家戏称我写了一本书,他用一个纸板模拟了一本书的封皮,在上面贴上了我的大照片,并写下“与龙共舞”4个字来作为书的标题。我当时非常喜欢这个标题,于是后来出书的时候就用上了。
《首席人才官》:“共舞”与“管理”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吗?
杰克:两者各有寓意。“共舞”更多是一种状态,讲究平衡、和谐,追求的是一种共同发展的目标。而“管理”则更多是理性因素使然,中国是发展最晚也是发展速度最快的第三世界经济大国,在这里做管理挑战非常大,因为文化和语言等完全不同,经济发展水准也不一样,所以,只有运用与世界同步的“管理”才能让中国这个独特市场与世界接轨,变成具备世界水准的国家。[next]
《首席人才官》:中国有句古话叫“一个人是龙,多个人是虫”,用来形容中国人不擅团队合作,你怎么看?
杰克:这其实是我面对的挑战之一。我早已发现,我们集团中的那些成功人士都是团队精神比较强的人,团队协作精神也是我们最强调的核心价值观之一。当然,在欧美公司里也有团队精神不好的人,但同样是那些团队精神好的人业绩会做得更好,也会更容易取得成功。
《首席人才官》:类似的东西方文化差异还体现在哪些方面?
杰克:一个最大区别是长期和短期的问题。中国文化是长性的,需要耐心,而西方文化则反应比较快,讲究冲刺和短期效应。这也是为什么很多西方人来中国投资不能取得成功的原因所在,因为他们的总部在国外,投资公司并不了解中国的实际情况,他们只要求短期内看到回报,而完全没有想到国内的文化背景和困难。
另外,中国文化的敏感性比较强。中国人对很多事情都很敏感,比如如果我不小心说错了一句话,可能他们表面上没有反应,但其实心里已经生气了,所以在这点上要小心。还有,有时候中国人说话会有“弦外之音”,类似的事情还要多加注意。最后,反映在管理层和雇员的交流上也有区别。在中国的传统上,下属指责和挑战上司会付出较为沉重的代价,中国雇员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们一般不会直接说出自己对上司的看法。所以有时候我觉得我很难从员工中真正判断他们对我的看法,我期待被他们告知哪里我做得不合适。而美国雇员则会直接和领导说,告诉领导他们哪里做得不对。
《首席人才官》:面对这种差异,作为领导者你是怎样做的?
杰克:我觉得我采取的是一种教练模式,我来制定一些战略和大的方向,找到做事需要的资源,然后让团队去做。我的原则是,如果我做不来我也不会让别人去做。我是以榜样来带动,而不是用空谈来带动的。在中国我本人一直身体力行,我会出差到很多偏远的地方,和工厂里的工人聊天,向他们虚心学习。一个领导者要自己给自己赢来尊重和信誉,而不是索取,要靠实际行动和榜样示范带领团队走向更远。
《首席人才官》:你更愿意用“共舞”来形容你与中国人相处的状态,也是因为你意识到了中国文化这些特殊的地方吗?
杰克:的确。每个国家的人都有典型性格,没有好坏之分,关键是要洞察到这些特殊性,找到和谐共处的最佳方式。就如前面所说,“共舞”更多是一种状态,讲和谐、善察言观色,这其中包括彼此间要相互信任、尊重、体察和关爱。
打造“龙”团队
《首席人才官》:有很多像你一样的外国人来华创业,但并不都能像你一样取得成功,你坚持了什么?
杰克:第一是态度端正,很早就有人跟我说过,在中国办事就像是跑一个马拉松而不是跳远,很多事情要有耐心,要坚持,要有做长期打算的态度;第二就是战略方向要正确,亚新科在1992年初建到1994年成立的时候,就设立了长期的发展战略,现在看来这样做是正确的。如果方向对了犯错没关系,如果方向错了,犯一个错误就会造成致命的伤害;第三就是用本地的管理资源,换句话说就是要本地化,多用本地经营和管理人员。如果这一步走错了,那业务就很难成功,如果这步走对了一切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首席人才官》:为什么用本地人力资源如此重要?
杰克:首先是成本理念,对于成本的不同理解使我们企业能以好的成本架构和好的产品赢得成功。我经常带着100美元和100元人民币去做演讲,我告诉大家,美国人看到100美元就是100美元,而中国人看到100美元会把它做倍数相乘。当然,启用本地人力资源还有文化和语言上的各种优势。虽然我在中国已经呆15年了,但我仍然是个外国人,甚至不如一个普通的中国人了解中国。所以,我一直注重本土团队的建设,在我们公司有20多位高管,其中只有两位个是外国人。
《首席人才官》:你是怎样组建这个本土班子的?
杰克:这是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刚开始我们很正常地用外国的管理团队但行不通,后来我们用现成的,就是启用原来老工厂里的老厂长,但有些能胜任有些却不能胜任,最后,我们变换了思路,公开招聘既有跨国公司管理经验又熟悉本地市场的管理人员。1997年到1999年两年间,我们招聘了几十名具备第三种特质的管理人员。
《首席人才官》:在进行本地化管理时,你都注意了什么?
杰克:首先,要找到正确的人。这听起来简单,但在中国却不容易,因为首先管理在中国就是个很新的概念,二三十年前中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管理,所以在那个年代要找到有经验的职业经理人并不容易。其次,就是授权,这需要信任。总之,只要人找对了,大家能够统一团结在公司的奋斗目标下,并给予他们足够资源和充分授权,本地化就会变得不那么困难。[next]
《首席人才官》:你都借鉴了哪些西方成功的管理方法?
杰克:应该说很多成熟的管理方法都拿来过了,比如我们把六西格玛、价值评估和业绩考核等一些优秀的管理手段都借鉴过来,但拿来后我们所有管理团对会先对其进行分析,看怎样能和国内情况相结合,做到中外融会贯通。只有和当地实际情况很好地结合了,才算是借鉴到了。
《首席人才官》:随着公司规模日益扩大,你在管理上的观念和方式有了哪些新的变化?
杰克:没有很大变化,因为公司高管人员比较稳定,各个工厂的总经理班子也很稳定,基本的理念不会变。
《首席人才官》:你所得到的失败的教训是什么?
杰克:在企业经营和项目管理上都有一些失败的教训,最大的教训就是,在早期我没有很好地听从和我一起工作的人的建议,不够听取众长,造成有时候速度过快,缺乏耐心。
面对经济危机
《首席人才官》:作为一家制造型企业,如何面对目前的经济形势,比如原材料涨价等因素?
杰克:我们的应对措施是尽可能给产品以好的技术和稳定的质量,还有加强新产品的研发。另外就是要让我们的员工与客户保持更加密切的沟通,更详细地了解他们对产品的需求。对人力资源来说,没什么新鲜的,就是针对以上几方面找到合适人员,对他们进行大量培训。
《首席人才官》:现在华尔街出了一些问题,你怎么看待你当年离开华尔街的选择?
杰克:我曾经在华尔街工作过20多年,对华尔街非常有感情,对于华尔街如今的局面,我感到惋惜。至于当时离开,是个人的创业热望和对中国市场的看好使然。实际上,美国的资本市场已经过于复杂,衍生的产品也太多了,杠杆制约的地方太多,所以一旦有什么地方错了就整体塌下来了。应该说,现在很难有人说得清楚导致这次危机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中国资本市场还处于初级阶段,应该能从美国资本市场发展中学习到很多东西,吸取很多教训。
《首席人才官》:如果离开中国,你会最怀念什么?
杰克:我最怀念的就是人。刚来中国做调查访问时,我看到中国人虽然不是很富裕,但是精神很饱满,他们努力工作的精神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看到他们我觉得这个国家很有希望。此外,我会非常怀念我的同事和合作伙伴。另外,我会怀念一些画面,包括大家都知道的长城,中国不同地理位置的长城我都去过了。还有大家不知道的偏远山区,因为我们那里有工厂所以我总会去。那里起伏的山峦、美丽的景色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我新泽西的农庄,我用从旧货市场上淘来的中式木材做回廊的大梁,用中式地砖铺就林荫小道,用中式古典家具装扮房间,我爱中国。如果有一天离开,也会怀念在中国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