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问题出在生态环境上,有以下三点表现:
其一,数字出版的市场秩序混乱。
盗版猖獗,治理无从下手。虽然政府一直在“扫黄打非”,但重点从不在数字出版方面。而民间的盗版,则以法不责众的状况大行其道。盛大文学CEO侯小强认为,因为盗版,他的公司网上原创作品销售收入每年损失超过10亿元,而传统出版社的纸质图书因为网上盗版直接冲击,造成的销售额损失则是根本无法统计的天文数字。特别严重的是民间自发性的盗版,将出版社和作者享有版权的图书以免费形式堂而皇之地公开发表,使得当今图书市场上有较高阅读价值的图书几乎被一网打尽。而“百度文库”,“新浪爱问”等大型公共平台,又为这种公然侵权的违法行为提供了便利的服务(它们声称这种服务是“非营利”的,而实际上却是在背后以吸引广告获取利益)。在这种情况下,传统出版社从事数字出版的必要性和可行性已经出现了疑问:出版社把辛辛苦苦编辑出版的纸质书上载到网上,还有读者肯于付费阅读吗?其结果会不会是不但不能产生效益,反而纵容了盗版,并直接影响了纸质书的销售?那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其二,中国人从来没有培养起网上付费阅读的观念和习惯。
大家知道,在全世界范围内,电脑和互联网产业的销售和服务有一个特点,就是先通过免费的服务让用户尝到甜头,然后再规范市场,收取费用。这种办法使一些从事软件开发和互联网服务的公司在二三十年中成长为巨无霸性企业。但是在中国,这个市场远远没有实现规范化。
大多数中国人从开始使用家庭电脑时起,就是只买硬件,不买软件。直到今天,许多中国人电脑里的Windows,Office,仍然是盗版的。网络游戏,影视节目,大多数人是只要有盗版的,就不买正版的。在他们的观念中,很难接受网上的付费服务。2012年进行的第九次全民阅读调查证明,只有41.8%的中国网民表示可以接受下载付费阅读电子书,而在他们心目中,能接受的电子书的平均价格只是每本3.5元。这和中国人的收入和消费水平偏低有关。但是同样的调查对象,对于一本200页左右的传统纸质书,能接受的价格是13.43元。尽管这个价格也很低,但毕竟还是相当于电子书的4倍,说明在他们的心目中,电子书的价格应该只相当于纸质书的25%。读者这样低的心理价位,是目前网上数字出版物无法建立盈利模式的重要原因。
其三,中国图书出版的产业集中度较低,以致网上出版商和传统出版机构难以建立有效的对接。
中国的出版业是在改革开放以后的三十年才获得蓬勃发展的。但出版业的真正市场化和产业化,则是最近十来年的事情。今天,整个出版产业在布局和资源分配上还带有计划经济遗留的痕迹,产业之间没有经历过西方国家常见的跨行业、跨地域甚至跨国界的兼并和重组,因而还没有出现航空母舰型的大企业。因此,中国和西方国家相比,由于出版产业的集中度较低,导致了版权资源的集中度也较低的情况。以美国为例,在图书市场上,大型出版传媒集团排名前四名的已经占据30%以上的市场份额,排名前8名的占据了52%以上的市场份额,排名前20名的占据的85以上的市场份额。这就是说,如果网上出版商(例如亚马逊)能够同这20家大型出版传媒集团达成合作协议,就可以获得绝大部分传统纸质图书的网上出版权。但是在中国,虽然近些年也出现了一些中央级和省市级的出版集团,但是版权资源并未整合在他们手中,全国有582家出版社,数千家民营工作室,还有数以百万计的作者,他们分别掌握着数字出版的权利。没有他们的授权,任何网上出版都寸步难行。一般来说,出版社手里的版权资源相对集中一些,但也十分有限,与西方国家的出版社不可同日而语。所以目前中国的几家较大的网上出版商如盛大、当当、卓越,所得到的纸质图书的网上出版权都非常少,虽然号称有10万种或8万种,但是其中许多是早已进入公有领域的无版权图书,而真正由出版社授权的图书比例甚低(也就是说,目前出版社享有版权的图书,绝大多数都没有实现正规的网上出版)。
其四,数字出版物的定价过低,严重影响了传统出版社从事网上出版的积极性。
这和中国数字出版产生和发展的特点有关。
今天在国内有影响的网络出版商(例如盛大),既不是传统出版社本身,也不是原有的图书经销商(实体书店或网络书店),而是一些新起的网络经营者。这和西方国家不同。西方国家的数字出版商,大多是纸质书的经销商(例如亚马逊),或者是纸质书的出版商。他们拥有经营传统纸质图书的经验,更懂得纸质图书的价值,绝不会轻易把知识产品卖个垃圾价格。他们通常会按照纸质图书的80%给电子书定价,有些学术著作的定价与纸质书同价,甚至更贵。这样传统出版商在将纸质书转化为电子书时,便可能建立起盈利模式。由于电子书俭省了纸张印刷成本,所以出版商甚至可能在电子书中获益更多。但是在中国,电子书的销售价格标准,是由最早经营所谓原创电子书的盛大等互联网公司依据薄利多销的原则确立的,而不是传统图书的出版商或销售商按照图书的实际价值确定的。而盛大等互联网公司所经营的大量“原创图书”,原本是由网民自发创作、自发上载的作品,并未经过筛选、淘汰和编辑加工,其中绝大多数质量低劣,远远达不到传统图书的基本出版标准。这样的“作品”,以超低价格发售,自有它的道理,因为白菜只能卖白菜价;但是这样一来,却开创了先例和惯例,由此建立起了一种行业交易规范,或者说是游戏规则,使读者误以为电子书就应该是这样的价格。这样的低定价,对于那些原本没有生产成本的网上“原创”作品可以行得通,但却使得那些非网上“原创”的传统出版物(特别是那些需要网上出版商进行“转档”的纸质书)变为电子书销售时无法盈利。特别是,出版社将优质出版物转化为电子书在网上出版,造成优质图书被贱卖,这是国内大多数出版社所无法接受的,这正是至今很少有传统出版社对网上出版进行深度参与的主要原因。我们三联书店和中华书局对此的观点是一致的,就是哪怕我们的出版物在网上作为电子书一本都买不出去,也绝对不贱卖。为此我们做过一个实验,2012年1月,我们将三联书店的33本学术书放到京东网上,让读者付费下载。我们强调不降价,售价绝不低于纸质书的7折。结果半年过去了,到了7月份,京东网向我们报告,可以支付给三联的电子书销售收入总共人民币150元(其中还包括作者的收益!)这个例子表明,中国的网上数字出版是游戏规则出了问题,优质不能优价,而优质品种必须与低质品种同价的模式无法使数字出版获得健康的发展。
无法建立盈利模式,不仅使传统出版社无法取得经济效益,因而对数字出版不热心,而且对当当、亚马逊等以传统纸质图书的电子版为数字出版的主打产品的网络商,也难以长期维持“烧钱”式经营。2012年,当当为了发展数字出版,将一大批优质的纸质书“转档”(为电子版),然后作网上出版,结果转档费花了500万,收益不足300万。所以当当网的副总裁王曦甚至呼吁政府扶植他们的数字出版业务,出资支持转档费用。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是问题很严峻,告诉你目前在中国做数字出版,无论是对谁(出版商,网络商,作者),都没有机会。这是一项无法成功的生意。
所以,今天中国数字出版远远落后于欧美国家。在西方传统出版商纷纷转型投入数字出版的时候,中国的传统出版社似乎在数字出版方面既没有压力也没有动力。我以为,中国和西方国家在数字出版方面最大的差距在于,西方国家的数字出版和传统出版,在内容上重合率甚高,甚至可以说两者有着高度一致性;但在中国,目前的数字出版,就其主流来说,与传统出版大体上还是两条路上跑的车,所经营的产品大部分互不相干,不过是你卖你的网民自发原创作品,我卖我的经过编辑的合格作者的纸质书,两者直接发生冲突的产品并不多。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甚至可以说,中国数字出版环境中存在的问题制约了它的发展速度,这在很大程度上延续了传统出版业占据主流地位的时间。如果在西方,十年以后,传统出版物的大部分职能将被电子出版物取代(当然传统出版物不会消亡),但是在中国,我们相信这个时间跨度会大得多,恐怕需要二三十年甚至更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