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每天翻开报纸浏览，或捧起一本名著精读时，你会为某些重大新闻或精彩篇章而激动，但未必会注意到那些默默地起着传递信息功能的字体的高矮肥瘦或风格，她们似乎都是天生丽质、自然传承的。殊不知为了达到规范、统一、悦目及和谐的效果，她们已经过设计、修缮、雕刻及复制等几十道程序的洗礼与提炼，乃无数学者、专家、设计师及工艺师透过脑力与体力劳动共同孕育的成果。
一、印刷字体规范化及一些基本要素的必要性
很多事物在一般人心目中看来都不足为奇，只有行家才会得其三味，悉其玄机。懂得写汉字的人逾亿，写出来的文字的模样几乎因人而异，但只要没错便行，可是印刷字体却完全是另一回事。首先，要求有统一的规范和基本要素。中国地大人广，报纸可出成千上万种，但不论是中央的地方的，也不论是大报或小报，报刊书籍的印刷字体必须具备字行端正、大小匀称、笔划规范、清晰易读的条件，此其一。
第二，要统一文字的规范，但不等于单一化。如标题字要求醒目，就应与正文字体有所区别，即使正文字只有一种，也会显得过于单调刻板，难以满足读者需要，故必需有多种规范化、不同风格的字体以备选择。
第三，汉字虽属方块字，可是由于笔划多寡差异很大，在转为印刷字体时，为了维持纵向成列时能左右整齐垂直、横排时能高低齐平成行，在设计与刻制过程中，均须逐字斟酌其在方块中上下左右的合适定位，每个字还有所谓「重心」与「笔划粗细」的调节。除了要逐字考虑，还要兼顾到成行成列式的搭配效果，不让页面的整体墨色出现太大的不协调和缺陷等。
以下是一些例子：
笔划多少：天翻地覆，老骥伏枥，囊空如洗。
重心偏高偏低：由、甲、土、干、金、耳、上、下、主、平、企、覃。
重心偏左偏右：列、队、限、制、除、利、阿、调、卧、剂、阡、剧。
二、莱比钖国际书博会为我们敲响警号
以上对印刷字体要求的基本认识，都是我们在实践中累积得来的，当然也得感谢1959年莱比锡国际书博会为我们敲响的一次警号。因为在那次书博会上，我们参展的画册印刷品质与书籍装帧设计及插页等均有缘分得多项金、银、铜奖。唯独书籍印刷字体方面，评价很差，缺陷就在版面上横排字行高低不齐，竖排歪歪扭扭未能保持垂直，且在同一版面上，文字深深淡淡，与其它国家展出的版面墨色均匀一致，无所比拟，这真是对我们印刷字体的标准化设计与制作的重要性与紧迫性提出了一次严重的警告。
原来，从新中国成立到1960年，我国的印刷字体沿用解放前的铜模铅字，及印刷厂刻字师傅们对缺损活字的修修补补，字形陈旧杂乱。当初沿留下来的宋、黑、楷、仿宋四大印刷字体均无规范可言。从1956至1959年间，国家连续公布了四批简化字体和偏旁类推共约3000字左右，因急于推广应用，四大字体均须补换简体字，刻字师傅们在短期内要完成，已经不易，故来不及讲究品质。新刻简体字与原有繁体字混排在一起，有失协调，这是可以想象得到的。可是当时急于解决供求矛盾，1958年还从日本引进「本顿」刻字机，并邀请日籍技师到北京新华字模厂传授刻模技术，开创了我国刻铸字模机械化的先河。铸模的效率比手刻高出好几倍，但遗憾的是，当时并未想到字模母版的问题。
三、从此漫步从头越
我们的印刷字体在莱比锡国际书博会遭遇了「滑铁卢」后，印刷界人士都很关切着急，正感无奈之际，适逢当时的出版总署署长胡愈之先生来沪开会，他再次提出了我们应自己动手整理并创写新字体的指示，当时任职上海出版局局长的汤季宏先生积极响应，并随即布置筹建印刷字体研究室，当时上海印刷技术研究所尚未成立，只得把该研究室先放在上海印刷工业公司领导的印刷工业试验室之下，并调上海印刷学校时任教务主任的印刷界元老何步云先生为字体研究室的主任，调市印三厂原排版车间主任张龙第先生主持字表的整理工作，还聘请了著名绘画篆刻书法家钱君陶先生当顾问，更从出版系统调集了三方面人员，包括印刷厂刻字高手、善写正楷字体的书法家、出版社从事书籍装帧设计工作人才中善写美术字的好手。此决定是出于集合各人专长的考虑：刻字高手熟悉了解印刷字体的特点与基本要求；书法人才对汉字的传统结构素有心得；美术字好手擅长掌握对文字的美观悦目性及整齐协调，集三者在一起就是印刷字体设计的核心要求。
1960 年8 月印刷字体研究室正式成立，并议定了「整旧创新并举，由整旧起步，逐步向民族化、群体化、多样化的字体设计创新发展」的方针。
一开始，后勤人员就着手广泛搜集上海各印刷厂现用的活字字体，并分类装订成册。另外又把上海图书馆收藏的数百种版本摄成微缩胶卷，供字体设计人员参改，试写了五十多种字样，编成《印刷新体活字字样样本》，组织室内从三方面调来的人员共同对此评议商榷，所以这不仅是一个试写新字样的过程，也是三方成员相互学习，相互沟通，相互交换看法，并把字体逐步统一的过程，这也是多人一起合写一幅字体还能保持统一风格的原因。那时(1961年)，上海印刷技术研究所亦已成立，所长朱文尧先生很重视字体设计工作，又陆续从出版社、印刷厂、新华书店及出版学校等单位或借或调共集合了三十余人，分成宋体、黑体、楷体及后勤四个组别，根据急用先攻的原则，正式展开字体设计工作。
四、为《毛泽东选集》、《辞海》及《人民日报》等创写新字体
当时为出版《辞海》的需要，首先整修正文用的「宋体」与字眉用的「黑体」。根据整旧创新的原则，选择了《人民日报》所用的一幅「秀颖体」（日本字体），以「宋体」为蓝本，这幅字的优点是清秀、粗细适宜，缺点是日本味太重，过分强调了共性，比较呆板，缺乏汉字应有的传统风格。整修中，我们保留了字形大小与结构空隙匀称的优点，在笔形上渗入了中国传统书写体的韵味，藉以增强民族特色，并体现时代气息。按文改会批准的《印刷通用汉字字形表》进行设计，配上风格一致的简体字。在不影响整体字形的大小匀称、重心一致的前提下，在结构上渗入了汉字传统书写的习惯。如「皿」字是扁形的，就设计为方中带扁些；「目」字是长形的，就设计为方中带长些；「日」字和「曰」字是相同笔划的方形字，但字义完全不同，为了避免混淆，我们将「日」、「曰」两字分别设计得瘦长些和扁宽些。此副字体的设计前后共花了两年多的时间，共配写了简繁体字约18000字供《辞海》出版正文之用，也是我国自行创写设计并制作的国家标准化规范化的第一副印刷字体「宋体」。现用的《印刷通用汉字字形表》就是用这副字体印制的，此乃字体研究室成立以来自行更新设计的第一副字体，故命名为「宋一体」。
与此同时，黑体组为了解决《辞海》书眉用黑体字的需要，选择了当时《新民晚报》使用的6号黑体字为蓝本，进行整旧创新。因为该副字体的结构尚好，只是笔形有些单调呆板，笔划偏粗，字形陈旧混乱，在整修中，统一了字形笔划，配上风格一致的简化字，在笔形中渗入中国书法味，总字数与「宋一体」相同，取名为「黑一体」。
此后，字体研究室接连设计并推出以下几种字体：
1、「宋二体」：字形挺拔秀逸，具刀刻风格，简繁字兼备，其约15000字，适用于各类书刊，乃迄今应用最广的一幅字体，我国手动照排机用的玻璃字模版及现在广泛使用的计算机字库都是在该幅字体基础上改进并制作的。
2、「宋三体」：建基于「宋二体」的基础上，除横笔划外，普遍加粗了其它的挑、点、撇、捺、竖、钩，使字形更显端庄稳重，供当时排印《毛泽东选集》横排本所用。
3、「黑二体」：比「黑一体」更粗壮，端庄稳重，结构严谨，普遍用于报刊书籍的标题，共约8000字。现今计算机字库中的黑体字大多是在该幅字体基础上减细笔划的「细黑体」，或加粗、再加粗的「粗黑体」与「超粗黑体」。
4、「宋五体」：建立在标准化、规范化的「宋体」正文字后，补充的是其建基于「标题宋」的基础上，对「标题宋」的字形稍为收扁，供报刊书籍标题用。
5、「仿宋体」：特征是秀丽、清晰、潇洒、挺拔、遒劲。乃在原有华丰字体基础上修改的，配上风格一致的简体字，字体起初用于排印毛主席语录袖珍本，后来被采用于排印政府档案及办公文件的打印机，更普及到各种期刊正文。
6、「正楷体」：在原汉字正楷基础上整修，并配齐简体字，主要供排印小学教科书用。
五、整旧创新 个中艰辛 可以想象 难以言喻
以上六种字体都是建基于整旧的基础上，进行修正补充与创新。可能有人会因此认为「有旧字体供参考及作为基础，其难度就不大了」。其实不然，有旧的作基础，就有有利的一面，也有增加难度的一面，那就是在修整创新中还必须注意要保留原来的优点和长处。保留与创新必须很好的结合且兼顾，不可完全放开思路和手脚，不受约束。
再说，各副字体大多在15000或18000字，少的也有8000字，每幅字体的修正由多人共同完成，这么多的字却必须在大小、结构、重心、粗细、笔形与风格的掌握上达到如出自一人之手，这绝不是一件易事。况且，大多均须增配近3000的简体字，尽管笔划是简化了，但还须与繁体字在总体上保持笔形与风格上的一致与协调，这确是有难度的，而我们又是如何做到的呢？每种字体的修正大多由五至八人组成的小组负责，并指定一人为组长负责最后的统一审定工作。对作为参照蓝本的旧字稿，先组织组员作充分评论，认清其优缺点，也就是对应作保留的长处或去除的短处有较明确一致的认识后，便指定由三至四人动手用铅笔描出轮廓字稿，由一人负责作适当修整统一风格，然后转由二至三人填成黑稿，最后再交由组长统一审视修改定稿。因此一幅字稿的完成经反复商榷修整，前后花了超过两年时间也不难理解。其中艰辛，可以想象，难以言喻。
在整旧创新中，就以笔划的结构与笔数跟新华字典不符须作逐字更正的麻烦，也可对看似简单实际不然的情况略窥一斑。过去刻字师傅在刻制字模或活字时，为求字形的方正稳定，往往随意对笔划作增添，如将四笔的「文」刻成五笔的「 」；五笔的「民」字，刻成六笔的「 」，二笔的「 」刻成三、四笔的「 」或「 」，四笔的「长」刻成五笔的「 」，三笔的「纟」刻成五笔的「 」，五笔的「乐」刻成六笔的「 」，九笔的「鬼」刻成十一笔的「 」等。类似这样笔划增多的旧刻法在旧体字屡见不鲜，令人们在按笔划查字时陷入困境。我们在整旧补新中，均须一一纠正，不可疏漏。除了笔划的设计须符合手写法外，就连铅字体中的短竖点「 」、短横点「 」、长横点「 」、撇点「 」也一律改成斜点「丶」。除此之外，还有字形问题，如「群群」、「峰峰」、「唇唇」、「农农」、「岁岁」、「感 」、「盛 」等，须从中规范写法，而其它则多作为异体字对待。
所以，在整修旧体字的同时，我们还根据标准化、规范化的笔形、字形编制出一份《印刷通用汉字字形表》，报经国家文字改革委员会审核通过，作为文改委颁发的我国印刷汉字模板，供出版各种辞书、百科全书等工具书，政治、科技、文艺书、教科书，以及报纸、期刊的标准印刷汉字字形的依据，不失为一项起到重大作用的文化工程。
正当在上述一系列成就的基础上，准备按计划迈进设计创新的路程时，1966年开始了「文化大革命」，新字体的研究创新工作不但无法继续，就连字体研究室也遭撤销，人员裁减到上海字模厂去。
六、为电子激光照排系统创写配置全新的数字化标准字库
「四人帮」垮台后，四化建设的步伐重新加速。1978 年召开了全国印刷大会，明确指出「实现汉字排字的机械化、自动化、电子化，是印刷技术现代化的重大课题」，并决定把「研究汉字信息处理与书报电子排版等，列为国家重点科研第76 项」。根据此项指示，上海出版局令上海印刷技术研究所恢复成立字体研究室，并陆续把人员、资料与设施恢复起来。从配置手动照排机字母版等工作开始，一跃而带头为电子激光照排系统设计、并配置数字化标准字库，在全国打开了局面。
1979年英国蒙纳公司（原为模拿铸排公司）宣告他们的中文激光照排系统（号称第四代照排系统）试制成功，经中央领导批准，特来京沪两地做联合互通演示。但到来以后，方知他们的所谓中文字库，不仅字体单一且不标准，而且字数极有限，根本无法作象样的正式排书演示，于是上海印刷技术研究所字体研究室就首先承担起为蒙纳中文激光照排系统补数字化字库的工作。
别以为有了以上整旧补新的七幅汉字字体的底子，为蒙纳系统再补几千字的工作并不太艰巨。因为为汉字一般排版所设计的字稿与为蒙纳激光照排系统设计的字稿要求完全不同，无法兼用。因为铜模铅字属凸印范畴，在压印时，油墨在笔划周围受压扩展，字迹只有扩大显粗。而照排是以感光材料曝光成影，粗笔划容易透光发粗，细笔划难于透光反而收细，因此原为铜模铅字设计的竖粗横细的宋体字稿就不适应蒙纳激光照排系统。于是，将原横直笔划1：2.8比例的「宋二体」稿修正为1：2的比例，然后才进行数字化。其它字体也须作适当修正，如「标题宋」原是以「宋五」为基础的，字形稍扁，竖横笔划粗细相差较大，字形较呆，与正文不匹配，故对「标题宋」修成微长形，竖横笔划粗细比例也稍为收小，并让笔形刚中带柔，略显端庄美观。「仿宋体」素质较好，横竖笔划粗细较接近，故仅将笔划特别多的字略为修细，以免扫描时密度过高。此外，又补充了些方言字与地方名字约700字左右。「楷体」主要作字形过长或过扁的修整，使字形大小更匀称些；对「黑体」的笔划粗细较匀称，未作修改。总之，为蒙纳激光照排系统所作的字体修正，乃针对激光照排的特点进行的，既源于原稿，又高于原稿，经数字化制成磁盘字库后，经过试排，受到国内印刷界到京沪内地实地参观的代表的一致好评，上海印刷技术研究所也以字体研究室承担五种字体的补齐，作为蒙纳设备留购的补偿条件而成交。为国家节约了大量外汇，又留下了当时先进的第四代照排系统供研究与使用，并培养了这方面的科技人才。而为此项目所完成的精密型汉字字模库成果也荣获1983至1984年文化部颁发的二等科技成果奖。实际上，后来国内精密型汉字字模库的原始设计稿与字库磁盘，基本上均出自上海印刷技术研究所的字体研究室与激光照排实验室。直到今天，有些特殊需要时，还是上门委托我们字体研究室。
除以上精密型汉字字模库以外，为了配合国家发展汉字信息处理技术的需要，我们还与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炮兵第二研究所协作，研制了《信息交换用汉字字模集及资料集》，我们活字研究室负责设计了15×16、24×24、32×32的字稿，每种汉字6763个，外文及汉语拼音符号682个，总计有7445个点阵字稿，由二炮二所负责制成数据库。又先后于1985及1986年作为国家标准颁发，供社会广泛使用。经关专家评比认为：24×24点阵字符的品质与日
本及国内的其它同类点阵字符品质相比，独占鳌头，字形完整、美观，笔划自然。故经二炮二所呈报国家标准局后，除了在1986年先得到电子工业部颁发的电子技术标准成果证书外，还于1987年获国家标准局颁发的科技进步一等奖，1988年又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与奖章。
汉字印刷字体上承历代、下传千秋与世界，但其标准化、规范化的设计与创写，却缺乏应有的关注。这就是我们这次借港台媒体向海内外同胞们作一次专题汇报的用意所在。我们也借此机会，向为汉字印刷字体规范化默默无闻地作出辛勤劳动与贡献的有关专家与组织领导者表示诚挚的敬意与感激。同时，对于这方面专门技艺的传承与发扬，希望能引起政府有关方面的重视与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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